第三章 父亲有心事
夜很深了。广平把刚刚哄睡着的小米抱回了房间,而我呆坐在沙发上,仍然不能平静。广平从房间出来站在我身边,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,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:“明天我把你们送到爸妈那儿去吧,正好爸妈也想小米了,你们就在那儿过周末,后天晚上我去接你们。”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,广平半搂着把我带进房间。起身的时候碰倒了放在沙发上的泰迪,我想伸手去把它扶起来,但是突然想到这玩具是某个可能伤害我们的人送的,我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之火。我捡起泰迪,狠狠扔向墙角放杂物的桌子。玩具熊靠墙滑落在桌上,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。第二天一大早,我抱着还没睡醒的小米准备去外公外婆家。出门前,半梦半醒的小米在我怀里咕哝了几声,指向沙发的位置。广平不明所以的看着我,但我知道小米想要那个泰迪熊。我对广平摇了摇头,然后放低声音跟小米说:“小米你听妈咪说,上周给你买的芭比和肯还在车上,如果你因为有了新的玩具朋友就不跟他们玩儿的话,他们会很伤心的。小米是个善良的孩子,不会让别人伤心的对不对?”,迷迷糊糊中小米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乖乖收回了手,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后往我怀里蹭了蹭,抱着我的脖子睡了过去。到外公家的一路小米都在睡。这孩子昨晚被吓得不轻,她爸爸哄了很久才睡着,平常九点之前一定上床睡觉的她昨晚上床的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。半个小时的车程中小米一直睡得不太安稳,我和父亲通电话时声音稍微大一点她都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。我看着小米只有我巴掌大的小脸儿、看着她睡觉时习惯抿起的小嘴巴,爱她爱得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,大拇指在她额头轻轻画着圈。生孩子以前,我以为自己会是一个事业成功但是会单身很久的事业型女人,可是那年发生的事完全改变了我人生。我结了婚,生了孩子,转行做了自由撰稿人,成为了一个没有野心没有抱负,一心希望我的家庭和美的世俗女人。我抬起头,对上后视镜里广平的视线,就是那个眼神——一直以来他看向我的眼神,让我觉得安心,觉得生命中的风风雨雨都不足畏惧。广平把我们送到师大家属楼下,然后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让父亲母亲下来接我,但我坚持不用麻烦老人家我可以自己上去。为了送我们过来,广平走了和公司完全相反的方向,所以拗不过我的他只好埋怨我几句就开车回了公司。我抱着还在熟睡的小米,手臂上还跨着装有我们母女这两天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的包。父亲母亲住在5楼,我站在这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下,看着因为墙漆脱落意外多了几分味道的居民楼发愁。在我快要跨进楼梯口的时候,我看见从隔壁单元出来的我大学时候的生活辅导员,林叔。我大声打了个招呼,正急匆匆往反方向走的林叔倏地停了下来,有些僵硬的回过头看着我。我看林老师提着菜篮子,寒暄到:“林叔这么早买菜去啊?”,林叔一反常态地笑得略显尴尬:“啊…对,买菜去……那个,小朱来看你爸妈啊?”,我虽然觉得林叔反应有点奇怪,不过越来越沉的手臂已经不允许我再磨蹭下去,我边把下滑的小米往上送了一下边说“对,老人家想孩子了,正好趁周末带小米来看看他们……那我就不耽搁您买菜了,我先上去了啊”。说完这句话,林叔笑了笑就提着篮子赶紧走了,看起来像在躲避什么似得。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感觉今天林叔有点反常,跟我说话时浑身都透露着不自然。我甩了甩头,赶紧上了楼。父亲母亲看到小米很开心,已经两个星期没见的父亲想抱抱小外孙,但是被母亲呵斥住了:“孩子还在睡觉,你这时候把她弄醒,要是闹起来你哄啊!”。父亲窘迫地咳了两声,不情愿地收回了手。我把小米抱进卧室的时候,父亲就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围在我身边,时不时伸手碰碰小米的脸,又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。我看着头发全白的父亲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孩,鼻子不合时宜地酸了起来。已经吃过早饭的老人家又张罗着帮我熬粥煎鸡蛋,还炒了个小菜。这期间我和母亲拉着家常,父亲则进了书房。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就回房间看小米,小米睡得很熟,还没有醒的迹象。走出房间,看见母亲跨着菜篮子打算去买菜,我提出要一起去,但母亲怕孩子醒过来找妈妈,让我待在家里看看电视、陪父亲说说话。看着紧闭的书房门,我只好又回到卧室,一夜没休息好和早上赶了路的疲惫感袭来,我贴着小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时分。母亲叫醒我时,我身边的小米已经起床了。客厅没有人,母亲端着汤向着书房努了努嘴。我推开书房门,小米被父亲抱着,拿着毛笔在纸上画来画去,开心得咯咯直笑,看到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要我抱。我让父亲带小米出来吃饭,父亲一边逗着小米一边说:“以你妈的性子,肯定还有一两个菜没做好。你去帮你妈,我再带小米玩儿会儿……这孩子喜欢舞文弄墨,难得,以后常常过来,我教她。”我走过去,看小米在纸上鬼画符,把父亲练得好好的一张字涂得乱七八糟,父亲却开心得脸都笑红了。“是是是,您孙女哪怕随便画几笔,在你眼里都是有天赋的。”,父亲有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:“那是,你就是继承了我的天赋才能又当编辑又当作家的,不然你以为谁都可以在两个行业都混的风生水起呀!”我笑着附和了几声,关于我转行的真相,父亲并不知道。无意间,我瞥见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有几条未读短信。老人家不太会操作手机,常常错过话费提醒短信,我怕父亲手机又要欠费,便拿起手机查看。打开收件箱,我惊讶地发现两条未读短信都是未知号码发过来的辱骂。我皱着眉头往下翻了翻,发现这一周我父亲收到了几十条攻击短信。在大多无意义的侮辱性言语中,我捕捉到了几个词语:为老不尊、不要脸、老色狼。我拿着手机问父亲这些短信是怎么回事,前一刻还欢欢喜喜的他突然拉下了脸,不顾小米的挣扎放下了小米手中的毛笔。“没啥,都是一群看不惯点名我的小兔崽子,这种短信你爸我一年会收好多条。”说着抱起小米走出了书房。我没有过多怀疑,虽然我父亲兢兢业业、为学生付出了不少心血,不过思想实在保守——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,所以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学生不喜欢他我也还可以理解。只是看着有些莫须有的骂名,我感到很不舒服,直接一键清空了这些短信,眼不见心不烦。我走出书房的时候,饭菜已经上桌。母亲在摆碗筷,小米闹腾着要吃“白白的那个”,父亲笑吟吟地夹起一小块吨豆腐喂进她嘴里。我看这一桌子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明显吃不完的菜,忍不住打趣我妈:“妈,你做这么多菜我们恐怕要吃两天。正好,这接下来这几顿你都不用做饭了。”,正要递筷子给我的母亲用筷子轻轻打了下我的头,“都是孩子的妈了嘴巴还这么欠!我做给我外孙女吃的,你爱吃不吃!”,说着把一小碗鸡蛋羹挪到小米面前。“今天天气这么好,爸上午怎么没去湖心亭下棋,反而关书房里去了?”“……不去了,那帮老头儿没一个下得过我的,没意思。”“嘿你这个老不羞的,有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吗?…你爸呀,这几天跟中了邪一样,除了上课怎么都不出门,让他陪我出去买个菜都不去了!……说起来也奇怪,这几天我约你李阿姨张阿姨出去买菜,她们都不去,打麻将也不喊我了,我也没得罪她们呀……啧”母亲咋了咋舌,也没太在意地继续喝汤,但父亲却变了脸色,露出了刚刚书房里那样不自然的表情。我想到今早林叔的反应、邻居阿姨的反应和我爸手机了奇怪的短信,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父亲一定有事瞒着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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