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汪茗其人
十多年前,我们是见过汪茗的,不,那时候她还叫“唐唐”。
那时候,新婚不久的姐姐和姐夫有意要领养个孩子。当时的我二十几岁,人生一帆风顺,有一个圆满的家庭,和一个恩爱的男朋友。对于姐姐姐夫要领养孩子这个事,我很兴奋,作为家里的妹妹,我一直很想体验一下做长辈的感觉。
当时就是去的胡山福利院。去福利院的那天我跟着一起了。那时候的院长还是秦志忠。对于这个男人,我印象不对,只是模糊地记得他话不多,看起来跟孩子们也不怎么接触,我们穿过操场去院长办公室的时候,小孩子都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,但是能看出来跟他一点都不亲近。其实那个时候,姐姐和姐夫已经看出这个福利院管理不好,条件并不怎么样。但是那个年代,整个市里像样的正规福利院也不过那一家,我们没得选。
院里的孩子很多,当时去的时候也是冬天,孩子们穿得不多,几个在操场上玩儿得孩子手冻得通红。姐姐随口说了一句“怎么穿得这么少啊”,一旁的工作人员有点尴尬,低声应了一句“条件有限条件有限”,说着领着我们去了档案室。在档案室看资料的时候,秦院长又进来了。他一扫之前的态度,几乎可以说是热忱起来。给我们介绍了好几个孩子,其中一个就唐唐。
我们是后来才知道,他着重介绍的那几个孩子,都是不小心看到过他的“秘密”的人。
总之当时,完全被动的我们听着秦院长并不熟练的介绍,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非常特别的唐唐。在一众的或懵懂或冷漠的孩子中间,只有她沉静得像一湖水,透露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成熟。姐姐在唐唐那一页多停留了一会儿,秦志忠很会察言观色,当即脸色更是灿烂,介绍了好久这孩子的情况。
因为家里变故,所以性情和其他孩子不大相同,也很聪明,就是不太亲近人。这是秦志忠的介绍。而姐姐却完全是被那张照片上的眼神吸引了,她没见过那样的孩子有那样的眼神,她就很好奇,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。
在后来的接触中,唐唐表现得几乎无限无懈可击。和秦志忠说的一样,除了不怎么亲近人不怎么爱说话,她聪明、听话、长相文静乖巧。也许是刚结了婚的姐姐母性大发,她说这个孩子看着太不像个孩子了,她想给她一个家,想让她重新做回孩子。
就是这样,在几次来往之中,我们敲定了这个孩子。虽然说实话,唐唐和我想象中的肉呼呼的会撒娇的孩子并不一样,但是我告诉自己也许福利院的孩子都是这样的,他们注定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撒娇、任性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。
一切都是很完美的,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的话。
唐唐领养回来之后,很快地适应了姐姐家里的生活。不过七八岁的孩子,每天乖乖呆在家里看书和学习,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,最大的要求也不过是想吃门口超市的棒棒糖。也许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不安全感,唐唐在家里表现得格外乖巧,甚至搬着凳子给姐姐姐夫煮饭,竭尽所能地讨好着她的新父母。这一切在姐姐看来,都让人心疼不已。相处了大概半个月,姐姐在感到欣慰和心疼的同时,也更加了解她。确实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,非常地敏感、多疑,总是半夜惊醒,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全感。最开始姐姐感到心疼,也感到无所适从,但是大约一个礼拜之后,姐姐渐渐也品出一点不对劲来。如果是她一个人在家里,绝对不会表现出任何自理能力的问题,相反地,如果是姐姐和姐夫在场,反而很容易出“事故。”比如给他们接水喝却不小心烫伤了自己,比如踩着凳子去擦电视机却从凳子上摔下来。
当初姐姐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,我暗自发发笑,告诉她那不过是小孩子为了引起大人们的注意罢了。然而当时姐姐却说:“我知道,只不过这孩子总是设计这样的情节来演,我觉得挺可怕的。”我不以为然,说:“你就是被爸压得太严重了,反而不能理解普通孩子的撒娇手段了。”当时我还不知道,我是多么的天真。
我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,我们在家里庆生。
我和当时的男友赶到家里的时候,爸妈还在厨房准备午餐,姐姐和姐夫还没下班,客厅里只有我、男友和唐唐。男友逗了她一会儿,大约是发现这小孩儿并不好玩,于是放弃了逗她,从背包里拿出了给我准备好的礼物。那是一部很时髦的拍照手机,在当时是很贵重的礼物。我拿着新手机,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,男友在我耳朵边念叨说这是他打了好久的工才攒钱买的,哄得我心花怒放,就在沙发上抱着他亲了一口。亲完了我们俩才意识到还有孩子在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。唐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们,脸上很平静。我心里感觉怪怪的,脸上却很尴尬。我挠了男友一下,去洗手间洗手准备吃饭。
等我洗完手刚要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唐唐跑了过来,她站在门口扬起头望着我,一言不发。我甩了甩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,正打算逗逗她,却听到她稚嫩地说道——
“婊子”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我收回了手,很严肃地看着她,我问道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唐唐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,也不说话。这时候传来姐姐的声音,唐唐神色一敛,转身跑了出去。
我有些心跳加速,回想了好几遍,确定我确实听到了这个七八岁的孩子骂我:婊子。吃饭的时候我表现得不太自然,姐姐和父母都问了好几次,我有意地看了唐唐一眼,她天真无邪地吃着蛋糕,一派天真的模样,于是我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那天送男友回学校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个事情,在我反复保证我没有听错的情况下,他给我出了个主意。
又过了几天,我缠着姐姐陪我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园,我让她带上唐唐,我带上了男友。在游乐园门口,唐唐和姐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我趴在男友身上撒娇。姐姐取笑了我两句,就把唐唐交给我们自己买票去了。我打发男友去买饮料,暗自攥紧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。
我转过头看着唐唐,注视着她的眼睛。她扭头看了看周围,再次张开嘴,轻声说了一句:“臭婊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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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新婚不久的姐姐和姐夫有意要领养个孩子。当时的我二十几岁,人生一帆风顺,有一个圆满的家庭,和一个恩爱的男朋友。对于姐姐姐夫要领养孩子这个事,我很兴奋,作为家里的妹妹,我一直很想体验一下做长辈的感觉。
当时就是去的胡山福利院。去福利院的那天我跟着一起了。那时候的院长还是秦志忠。对于这个男人,我印象不对,只是模糊地记得他话不多,看起来跟孩子们也不怎么接触,我们穿过操场去院长办公室的时候,小孩子都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,但是能看出来跟他一点都不亲近。其实那个时候,姐姐和姐夫已经看出这个福利院管理不好,条件并不怎么样。但是那个年代,整个市里像样的正规福利院也不过那一家,我们没得选。
院里的孩子很多,当时去的时候也是冬天,孩子们穿得不多,几个在操场上玩儿得孩子手冻得通红。姐姐随口说了一句“怎么穿得这么少啊”,一旁的工作人员有点尴尬,低声应了一句“条件有限条件有限”,说着领着我们去了档案室。在档案室看资料的时候,秦院长又进来了。他一扫之前的态度,几乎可以说是热忱起来。给我们介绍了好几个孩子,其中一个就唐唐。
我们是后来才知道,他着重介绍的那几个孩子,都是不小心看到过他的“秘密”的人。
总之当时,完全被动的我们听着秦院长并不熟练的介绍,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非常特别的唐唐。在一众的或懵懂或冷漠的孩子中间,只有她沉静得像一湖水,透露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成熟。姐姐在唐唐那一页多停留了一会儿,秦志忠很会察言观色,当即脸色更是灿烂,介绍了好久这孩子的情况。
因为家里变故,所以性情和其他孩子不大相同,也很聪明,就是不太亲近人。这是秦志忠的介绍。而姐姐却完全是被那张照片上的眼神吸引了,她没见过那样的孩子有那样的眼神,她就很好奇,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。
在后来的接触中,唐唐表现得几乎无限无懈可击。和秦志忠说的一样,除了不怎么亲近人不怎么爱说话,她聪明、听话、长相文静乖巧。也许是刚结了婚的姐姐母性大发,她说这个孩子看着太不像个孩子了,她想给她一个家,想让她重新做回孩子。
就是这样,在几次来往之中,我们敲定了这个孩子。虽然说实话,唐唐和我想象中的肉呼呼的会撒娇的孩子并不一样,但是我告诉自己也许福利院的孩子都是这样的,他们注定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撒娇、任性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。
一切都是很完美的,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的话。
唐唐领养回来之后,很快地适应了姐姐家里的生活。不过七八岁的孩子,每天乖乖呆在家里看书和学习,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,最大的要求也不过是想吃门口超市的棒棒糖。也许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不安全感,唐唐在家里表现得格外乖巧,甚至搬着凳子给姐姐姐夫煮饭,竭尽所能地讨好着她的新父母。这一切在姐姐看来,都让人心疼不已。相处了大概半个月,姐姐在感到欣慰和心疼的同时,也更加了解她。确实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,非常地敏感、多疑,总是半夜惊醒,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全感。最开始姐姐感到心疼,也感到无所适从,但是大约一个礼拜之后,姐姐渐渐也品出一点不对劲来。如果是她一个人在家里,绝对不会表现出任何自理能力的问题,相反地,如果是姐姐和姐夫在场,反而很容易出“事故。”比如给他们接水喝却不小心烫伤了自己,比如踩着凳子去擦电视机却从凳子上摔下来。
当初姐姐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,我暗自发发笑,告诉她那不过是小孩子为了引起大人们的注意罢了。然而当时姐姐却说:“我知道,只不过这孩子总是设计这样的情节来演,我觉得挺可怕的。”我不以为然,说:“你就是被爸压得太严重了,反而不能理解普通孩子的撒娇手段了。”当时我还不知道,我是多么的天真。
我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,我们在家里庆生。
我和当时的男友赶到家里的时候,爸妈还在厨房准备午餐,姐姐和姐夫还没下班,客厅里只有我、男友和唐唐。男友逗了她一会儿,大约是发现这小孩儿并不好玩,于是放弃了逗她,从背包里拿出了给我准备好的礼物。那是一部很时髦的拍照手机,在当时是很贵重的礼物。我拿着新手机,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,男友在我耳朵边念叨说这是他打了好久的工才攒钱买的,哄得我心花怒放,就在沙发上抱着他亲了一口。亲完了我们俩才意识到还有孩子在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。唐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们,脸上很平静。我心里感觉怪怪的,脸上却很尴尬。我挠了男友一下,去洗手间洗手准备吃饭。
等我洗完手刚要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唐唐跑了过来,她站在门口扬起头望着我,一言不发。我甩了甩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,正打算逗逗她,却听到她稚嫩地说道——
“婊子”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我收回了手,很严肃地看着她,我问道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唐唐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,也不说话。这时候传来姐姐的声音,唐唐神色一敛,转身跑了出去。
我有些心跳加速,回想了好几遍,确定我确实听到了这个七八岁的孩子骂我:婊子。吃饭的时候我表现得不太自然,姐姐和父母都问了好几次,我有意地看了唐唐一眼,她天真无邪地吃着蛋糕,一派天真的模样,于是我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那天送男友回学校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个事情,在我反复保证我没有听错的情况下,他给我出了个主意。
又过了几天,我缠着姐姐陪我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园,我让她带上唐唐,我带上了男友。在游乐园门口,唐唐和姐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我趴在男友身上撒娇。姐姐取笑了我两句,就把唐唐交给我们自己买票去了。我打发男友去买饮料,暗自攥紧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。
我转过头看着唐唐,注视着她的眼睛。她扭头看了看周围,再次张开嘴,轻声说了一句:“臭婊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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