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、第 22 章
海风从巷口穿堂而过,头发在风里扬得让夏梨心烦意乱。
她抱着双臂加快脚步,一关上隔间的门,立刻蹲在马桶前吐了出来。
她昨晚凌晨一点才下戏,回酒店的路上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卖宵夜的小摊还在营业,便让马小溪下车去买了一碗海鲜粥。
一直默默等候在一边的马小溪本也要跟着一起,她却不肯,执意一个人走。
此刻那种想钻进地缝里的难堪,她真的已经不想再与任何人分享了。
此刻,粥里的那股腥味夹杂着胆汁的苦味一下子全冲上来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其实,她也不确定,那眼泪到底是因为胃里难受,还是因为她总是能在江岑面前丢脸丢到太平洋。
场地上的工作人员做着休整,有一些集中起来,隐隐传来阵阵私语和偷笑。
夏梨抬眸偷偷看了一眼江岑,见他正和温絮说着什么,看也没看自己,心里越发的五味杂陈。
胃里那股恶心还没有平复,一阵阵从喉咙往上涌。她跟代檬打了声招呼,问了现场统筹之后,立刻就往最近的卫生间快步走去。
怎么导个戏还把人导吐了呢……
代檬暗自头疼的叹了口气,走到赵海川旁边好声好气的道歉:“对不起啊赵导,阿梨昨天晚上很晚才收工,半夜吃的东西,今天又早起没吃早餐,可能是胃病犯了。实在不好意思。江老师,温老师,对不住了。”
自知闯了祸的夏梨都快哭了,赶紧站起来举着手自首:“导演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我……我胃不舒服……”
“……”
温絮感觉到他的动作,转头看他一眼,又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夏梨。
此时她正捂着嘴,手掌上方圆溜溜的眼珠子惊慌的左右环顾着,难堪得满脸通红。
本来大家都在很认真地观察着现场两位演员的表现,夏梨这么一呕,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朝这奇怪声音的来源望过来。
赵海川看着她沉吟半晌,心情复杂。
代檬做事向来礼数周到,虽然她不太喜欢江岑这人,但还是朝着两位主演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,后面的夏梨连忙也跟着照做。
停都停了,赵海川干脆宣布先休息一会儿。
温絮在大众的印象里一向是温柔有礼,从来没在公共场合发过脾气。
此刻她果然就大度的摆摆手,柔声道:“小事小事,阿梨也是辛苦了。”
她的身后,连看惯了大场面的代檬都不好意思地低头扶住了额。
赵海川即刻喊停,回头皱眉道:“谁?怎么回事?”
吐完后,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。
她赶紧到水池边去冲洗,口漱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嘴里已经完全感觉不出什么味道,这才抬起头来。
镜子里,江岑正站在一边,意味不明地看着她。
她吓了一跳,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立刻站远一步和他拉开距离,又紧张的朝门口看了好几眼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
刚刚吐得天昏地暗,她脸色苍白,声音也还有些哑。
江岑往她锁骨的位置看了一眼,说:“衣服脏了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,夏梨连忙低头去看,那件淡黄色的毛衣领上果然沾了些污渍。
被谁看见不好,偏偏是他。
她赶紧背过身去打开水龙头,但脏了的位置靠近她的下巴,没法扯到龙头下,只能用手捧了水往上泼。
搓了半天,领口都湿了。
她在身上的口袋里搜寻着,看有没有纸巾一类的东西可以擦擦。
江岑一声不响的看着她,手刚伸进兜里,就看到她从裤子口袋深处掏出一块手帕。
黑底白点,有点眼熟。
江岑盯着那手帕半晌。
想起来了。
在珞锦宴吃饭那晚,这东西就在叶景程的西装口袋里。
前几天的开机仪式现场,他好像也看见了。
夏梨对着镜子擦了半天,那污渍总算是淡了一点,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。
但旁边的江岑却凝着她,脸色反而更沉了些。
她以为他是为了之前片场的事,心虚地支支吾吾道:“刚刚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江岑紧接着她的话问:“故意的?”
夏梨立刻连连摆手,“没有没有,我是真的胃不舒服,怎么会是故意的?”
江岑淡淡一笑,走近一步,单手撑着池边扬着尾音问:“吃醋?”
他的身体倾向她,似是有意无意地接近。
这是一家几乎无人光顾的小宾馆,卫生间还是老式的样子,男女共用一个洗手台。
陈旧的水龙头关也关不紧,水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掉,砸到瓷砖池面上,发出滴答滴答有节奏的声响。
夏梨靠着池边退后一步,手里的手帕越握越紧,“谁吃醋了?才没有!你你你离我远点!被人看到怎么办!”
江岑像是根本不在意,半寸都没动:“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演戏?这点程度你就受不了?”
“我都说了我没有!你别自作多情!”
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,夏梨感觉自己的心也差点跟着胃一起空掉。
她知道,他就是想吓跑她,看她出丑。
她偏不。
她夏梨也是有骨气的。
“我自作多情?”
江岑似乎是觉得荒唐地笑了几声,而后点点头,“好,既然你没有,待会就给我好好看着。”
什么好好看着?
看什么?
夏梨正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,唐骏突然从门口走进来探头探脑:“哥?赵导说要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
江岑应了一声,终于收起他进攻般的姿势,站直了身体,然后看着她低声“叮嘱”:“不准跑啊。”
搞笑。
我跑什么。
夏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直到从镜子里看到江岑和唐骏走出了门,她终于大大松了口气。
刚从宾馆出来,迎面就碰上代檬。
代檬眼毒,一眼就看到她领子上那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颜色,问:“吐了?”
夏梨不好意思的抓抓头:“嗯……”
“你这个时机还真是……”
代檬见她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也不忍心再数落什么。
其实早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夏梨有些不舒服,但这丫头一直忍着,到最后也没吭声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被她责怪。
代檬难得心软了一下,语气放得温和了些:“小溪给你去买药了。你先回片场,我去上个厕所,然后就回去休息。”
她刚要往宾馆里走,夏梨犹犹豫豫的叫住她:“檬姐……我们能不能晚点走?我还想再看看。”
代檬有些意外。
本以为刚刚她那样尴尬,不会再想在现场长待。毕竟剧组里人多嘴杂,总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调侃几句,当事人听了多少都不会很舒服,尤其是像她这种没经历过的新人。
可夏梨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迟早都是要面对的。
就像代檬说的,逃避和哭都解决不了问题,她只能自己克服。
再说,她实在不想让江岑看不起。
她才不会跑。
回到片场,江岑和温絮那边已经摆好了姿势,准备接着刚刚中断前的那幕往下拍。
何嬉见她回来,赶紧让了个位置给她,小声问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应该是昨晚吃坏肚子了。”
何嬉安慰她:“没事的,这种事我在片场见得多了,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。”
这个时候的安慰对夏梨来说显得弥足珍贵,她心里升起一阵暖意,友善的对何嬉笑笑,在她身边坐下。
趁着那头还在准备灯光,何嬉对夏梨感叹道:“这好像是江老师和温老师第一次合作,这么快就能找到状态实在是太厉害了。”
夏梨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好像自从来了云林,她就再也没有听过何嬉喊江岑“阿岑哥哥”。
回想开机仪式那天的集合现场,她也只听到她拘谨地喊了一声“江老师”,人还离他八丈远,完全没了之前在定妆照现场的那股一口一个哥哥的亲热劲。
夏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并不准备深究。
前方,随着场记的一声打板,现场顿时就安静下来。
为了坚定表明自己绝对不是因为“吃醋”,也不是“故意”,夏梨目不斜视的盯着两人,心中默念:“演戏而已,我可是个专业演员,有什么不敢看的。”
江岑的手重新抚上温絮的腰,沿着腰线渐渐上移。
掌间用力,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。
灼灼目光在温絮唇边流连,他鲜红的唇微张着,像极了暧昧的引诱。
温絮似乎也很快就入了戏,眸色迷离,像是魂都被那眼底沉墨的男人给勾了去。
旁边的何嬉都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脸,夏梨这时反倒像是心如止水,直勾勾的盯着二人。
可夹在膝盖间的那两只手,早就被她十指交扣得骨节泛白。
他说让她“好好看着”,原来是指这个。
如他所愿,她看的眼睛都不眨。
只是红了眼眶。
明知道现在不该。
江岑还是控制不住地将余光往机器后面扫了一眼。
但只那一眼,心就再也静不下来。
他突然松开温絮,眼中即刻就恢复了开拍前的那份淡漠。
“抱歉,赵哥。我重来一遍。”
赵海川也奇怪,“刚刚都好好的,怎么突然情绪就断了呢?”
江岑没有解释,只说:“再来一次。”
但这一次,甚至不如之前。
后来又拍了两条,依旧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。
代檬在夏梨旁边超小声的幸灾乐祸:“哟,这江老师也有不行的时候。”
夏梨:……
江岑那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,他擦擦鼻子状似无意的朝夏梨所在的位置瞟过去,就看到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的钉在他的脸上,像是要把他射穿。
他忍不住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之前那么不听话,现在倒是听话极了。
看她像是不准备走的样子,江岑只得走到赵海川面前,“赵哥,能不能清个场?”
赵海川第一次听到江岑这种要求,有些不可置信:“清场?”
“嗯,今天状态不太好,情绪起不来。”
温絮在一旁道:“之前我觉得你情绪起的很好啊,怎么突然就状态不对了?是不是刚刚阿梨那个……”
江岑看了场外一眼,冷淡道:“嗯,闲杂人等确实有些影响。”
他说这话时并没有避讳着谁,工作人员都听到了耳里,不禁都偷偷的朝“闲杂人等”夏梨这边张望。
耳听八方的代檬自然也是听见了,心里冷哼一声。
还以为到了片场这人就消停了,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。
怪不得不行!
活该。
她拉着夏梨站起来,“走吧,都要清场了,带你回去休息。”
夏梨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到赵海川在那边喊:“清场了清场了!”
不是他让我好好看着吗?
自己先跑了?
那……这轮PK算我赢了?
夏梨突然就有了种胜利的喜悦,感觉自己战胜了大魔王。
但转念一想,这人马上就要“背着他”和温絮上演那些暧昧戏码,刚刚雀跃的心又沉了下来。
趁着清场的空档,江岑独自走到一旁僻静处。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温絮也走过来朝他笑笑:“我能来一根吗?”
江岑不以为意地递了一根过去,低头点火。
蓝色的火焰在两人中间燃起,温絮自然而然的贴到江岑身边,将烟头也凑了过去。
两点猩红几乎同时点燃,灰白色的烟从两人脸颊缝隙间缭绕而起。
江岑淡淡看了一眼温絮,收起手里的打火机,往后一步靠到墙上。
温絮夹着烟站在他对面,慢慢走近两步,眼尾含着笑:“要不要先酝酿一下情绪?”
江岑低头抽着烟,有些敷衍地应:“不用了,我喜欢直接来。”
温絮轻轻笑了一声,“江老师果然是简单粗暴。”
江岑早就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,抬眸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笑:“哦,温老师喜欢这样的。”
温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,朝他脸上慢慢吐出一口烟,问:“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?”
江岑掐灭手里的烟头,慢慢站起身来:“不好意思,温老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。”
说完,他根本不在意温絮是什么反应,直接扔下她朝片场走去。
后者夹着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扬了扬唇角。
代檬把夏梨送回酒店之后就回了东兴,房间内,马小溪已经准备好了药还有清淡的食物。
夏梨吃东西时,她就在一旁默默看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这姑娘平时虽然话不多,但也不像今天这般沉闷。
夏梨忍不住问她:“小溪,你怎么了?”
马小溪缩手缩脚的坐在一旁,战战兢兢道:“夏梨姐……对不起啊,昨天晚上那个粥……”
夏梨这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,连忙安慰她:“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呢,是我肠胃本身就不好。”
马小溪却仍是自责:“不是,那小摊看起来就不怎么正规,我应该考虑周全一点的。”
“那不是我让你去的嘛。”
“可是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啊,我就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……”
这说辞,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。
夏梨灵光一闪,“是不是檬姐说你了啊?”
马小溪哽了一下,立刻摇头,“没有没有。”
夏梨这下确认了。
肯定是代檬训过她了。
代檬一向对工作要求高,这也不意外。
“檬姐是很严格的,不过她人很好,要求高也是对我们好,你别太在意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马小溪看着她欲言又止。
夏梨放下碗筷,看着她道:“你想说什么呀?没关系的,你有什么就说嘛,我们天天在一起,你不用这么见外。”
这些天相处下来,夏梨对她一直像是姐姐一般亲切。
马小溪很喜欢她,便也干脆开诚布公的问她:“夏梨姐,你……你不会辞退我吧?我以后会更努力的,绝不犯类似的错误了。你可以扣我工资,但你能不能别辞退我?”
夏梨听代檬说过,马小溪家里还有两个弟弟,每个月的收入基本都是寄回老家,经济压力很大。
看着她有些紧张的等着自己的回答,夏梨心里有些不好受。
她不喜欢这种将别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里的感觉,也不喜欢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。
“不会的,你干的很好,我为什么要辞退你啊?工资我也不扣的。”
马小溪立刻松了一大口气,“那就好。谢谢你啊夏梨姐。能遇到你我真的挺幸运的。”
夏梨一边吃着面一边随口问道:“小溪,你做这份工作之前是做什么呀?”
“我之前给可心姐做助理的,不过只做了一年……”
“薛可心?”
夏梨见过,就是当时刚回江临时,在饭局上被江岑当场气走的那个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做了呢?”
马小溪默了半晌,“后来,可心姐就换人了,然后有人把我推荐给了檬姐,我就过来了。”
夏梨反应了一会儿,突然意识到什么,立刻转头问:“那可心姐在《悬崖》剧组的时候,你也在吗?”
“在啊。”
“那你接触过江……”
急于八卦,夏梨差点就直呼江岑大名,赶紧话锋一转:“……江老师了?”
马小溪点点头道:“是啊,赵导他们我都见过的,檬姐也是看中这个才找我过来的吧。”
紧接着,她又有些忧心道:“夏梨姐,那个江老师……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。还有副导演王岩,你也要注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江老师他……反正挺可怕的。”
马小溪说着还应景地挤了个鬼脸。
夏梨差点要笑出来。
但她还是憋住笑,煞有介事的点点头,“嗯,我觉得也是。”
“那王导呢?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和蔼的。”
“他啊……喜欢对女演员动手动脚的,我都私下看到过几次了。”
夏梨很是意外。
她这几天的戏基本都是王岩指导,并没有出现马小溪所说的情况。就算是单独碰到时,王岩对她都很客气,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。
不过那天的饭桌上,他看到王岩跟叶景程聊得火热,也许是碍于叶总的面子。
夏梨懒得深究,吃完饭便上床睡了。等她迷迷糊糊的醒来,才是晚上十点半。
大概是之前吐的太厉害,回来时也只吃了一碗清汤面,此时她又有些饿了。
马小溪应该已经睡下了,她不想再去麻烦她,内衣也懒得穿,随便套了件卫衣就下楼。
酒店一楼大厅,有一家自营的二十四小时超市,商品不多,却也能满足基本生活所需。
夏梨快速挑了盒泡面又拿了一瓶酸奶,刚准备走到收银台买单,一个高个子身影突然插到她的前面,将一盒香烟甩到台子上。
“那个……”
她拍拍那人的手臂,刚准备跟这个没有素质插队的人讲讲道理,就看到那人回过头来,低头瞥了她一眼。
“干什么?我先来的。”
夏梨整个人僵住,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。
见鬼了。
他怎么在这???
作者有话要说:江岑:惊不惊喜意不意外?
江岑和温絮之前酝酿好的情绪瞬时被打断,两人也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,江岑这才注意到机器后面小小一只的夏梨,立刻下意识地就放下了本环在温絮腰间的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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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抱着双臂加快脚步,一关上隔间的门,立刻蹲在马桶前吐了出来。
她昨晚凌晨一点才下戏,回酒店的路上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卖宵夜的小摊还在营业,便让马小溪下车去买了一碗海鲜粥。
一直默默等候在一边的马小溪本也要跟着一起,她却不肯,执意一个人走。
此刻那种想钻进地缝里的难堪,她真的已经不想再与任何人分享了。
此刻,粥里的那股腥味夹杂着胆汁的苦味一下子全冲上来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其实,她也不确定,那眼泪到底是因为胃里难受,还是因为她总是能在江岑面前丢脸丢到太平洋。
场地上的工作人员做着休整,有一些集中起来,隐隐传来阵阵私语和偷笑。
夏梨抬眸偷偷看了一眼江岑,见他正和温絮说着什么,看也没看自己,心里越发的五味杂陈。
胃里那股恶心还没有平复,一阵阵从喉咙往上涌。她跟代檬打了声招呼,问了现场统筹之后,立刻就往最近的卫生间快步走去。
怎么导个戏还把人导吐了呢……
代檬暗自头疼的叹了口气,走到赵海川旁边好声好气的道歉:“对不起啊赵导,阿梨昨天晚上很晚才收工,半夜吃的东西,今天又早起没吃早餐,可能是胃病犯了。实在不好意思。江老师,温老师,对不住了。”
自知闯了祸的夏梨都快哭了,赶紧站起来举着手自首:“导演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我……我胃不舒服……”
“……”
温絮感觉到他的动作,转头看他一眼,又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夏梨。
此时她正捂着嘴,手掌上方圆溜溜的眼珠子惊慌的左右环顾着,难堪得满脸通红。
本来大家都在很认真地观察着现场两位演员的表现,夏梨这么一呕,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朝这奇怪声音的来源望过来。
赵海川看着她沉吟半晌,心情复杂。
代檬做事向来礼数周到,虽然她不太喜欢江岑这人,但还是朝着两位主演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,后面的夏梨连忙也跟着照做。
停都停了,赵海川干脆宣布先休息一会儿。
温絮在大众的印象里一向是温柔有礼,从来没在公共场合发过脾气。
此刻她果然就大度的摆摆手,柔声道:“小事小事,阿梨也是辛苦了。”
她的身后,连看惯了大场面的代檬都不好意思地低头扶住了额。
赵海川即刻喊停,回头皱眉道:“谁?怎么回事?”
吐完后,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。
她赶紧到水池边去冲洗,口漱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嘴里已经完全感觉不出什么味道,这才抬起头来。
镜子里,江岑正站在一边,意味不明地看着她。
她吓了一跳,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立刻站远一步和他拉开距离,又紧张的朝门口看了好几眼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
刚刚吐得天昏地暗,她脸色苍白,声音也还有些哑。
江岑往她锁骨的位置看了一眼,说:“衣服脏了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,夏梨连忙低头去看,那件淡黄色的毛衣领上果然沾了些污渍。
被谁看见不好,偏偏是他。
她赶紧背过身去打开水龙头,但脏了的位置靠近她的下巴,没法扯到龙头下,只能用手捧了水往上泼。
搓了半天,领口都湿了。
她在身上的口袋里搜寻着,看有没有纸巾一类的东西可以擦擦。
江岑一声不响的看着她,手刚伸进兜里,就看到她从裤子口袋深处掏出一块手帕。
黑底白点,有点眼熟。
江岑盯着那手帕半晌。
想起来了。
在珞锦宴吃饭那晚,这东西就在叶景程的西装口袋里。
前几天的开机仪式现场,他好像也看见了。
夏梨对着镜子擦了半天,那污渍总算是淡了一点,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。
但旁边的江岑却凝着她,脸色反而更沉了些。
她以为他是为了之前片场的事,心虚地支支吾吾道:“刚刚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江岑紧接着她的话问:“故意的?”
夏梨立刻连连摆手,“没有没有,我是真的胃不舒服,怎么会是故意的?”
江岑淡淡一笑,走近一步,单手撑着池边扬着尾音问:“吃醋?”
他的身体倾向她,似是有意无意地接近。
这是一家几乎无人光顾的小宾馆,卫生间还是老式的样子,男女共用一个洗手台。
陈旧的水龙头关也关不紧,水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掉,砸到瓷砖池面上,发出滴答滴答有节奏的声响。
夏梨靠着池边退后一步,手里的手帕越握越紧,“谁吃醋了?才没有!你你你离我远点!被人看到怎么办!”
江岑像是根本不在意,半寸都没动:“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演戏?这点程度你就受不了?”
“我都说了我没有!你别自作多情!”
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,夏梨感觉自己的心也差点跟着胃一起空掉。
她知道,他就是想吓跑她,看她出丑。
她偏不。
她夏梨也是有骨气的。
“我自作多情?”
江岑似乎是觉得荒唐地笑了几声,而后点点头,“好,既然你没有,待会就给我好好看着。”
什么好好看着?
看什么?
夏梨正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,唐骏突然从门口走进来探头探脑:“哥?赵导说要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
江岑应了一声,终于收起他进攻般的姿势,站直了身体,然后看着她低声“叮嘱”:“不准跑啊。”
搞笑。
我跑什么。
夏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直到从镜子里看到江岑和唐骏走出了门,她终于大大松了口气。
刚从宾馆出来,迎面就碰上代檬。
代檬眼毒,一眼就看到她领子上那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颜色,问:“吐了?”
夏梨不好意思的抓抓头:“嗯……”
“你这个时机还真是……”
代檬见她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也不忍心再数落什么。
其实早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夏梨有些不舒服,但这丫头一直忍着,到最后也没吭声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被她责怪。
代檬难得心软了一下,语气放得温和了些:“小溪给你去买药了。你先回片场,我去上个厕所,然后就回去休息。”
她刚要往宾馆里走,夏梨犹犹豫豫的叫住她:“檬姐……我们能不能晚点走?我还想再看看。”
代檬有些意外。
本以为刚刚她那样尴尬,不会再想在现场长待。毕竟剧组里人多嘴杂,总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调侃几句,当事人听了多少都不会很舒服,尤其是像她这种没经历过的新人。
可夏梨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迟早都是要面对的。
就像代檬说的,逃避和哭都解决不了问题,她只能自己克服。
再说,她实在不想让江岑看不起。
她才不会跑。
回到片场,江岑和温絮那边已经摆好了姿势,准备接着刚刚中断前的那幕往下拍。
何嬉见她回来,赶紧让了个位置给她,小声问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应该是昨晚吃坏肚子了。”
何嬉安慰她:“没事的,这种事我在片场见得多了,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。”
这个时候的安慰对夏梨来说显得弥足珍贵,她心里升起一阵暖意,友善的对何嬉笑笑,在她身边坐下。
趁着那头还在准备灯光,何嬉对夏梨感叹道:“这好像是江老师和温老师第一次合作,这么快就能找到状态实在是太厉害了。”
夏梨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好像自从来了云林,她就再也没有听过何嬉喊江岑“阿岑哥哥”。
回想开机仪式那天的集合现场,她也只听到她拘谨地喊了一声“江老师”,人还离他八丈远,完全没了之前在定妆照现场的那股一口一个哥哥的亲热劲。
夏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并不准备深究。
前方,随着场记的一声打板,现场顿时就安静下来。
为了坚定表明自己绝对不是因为“吃醋”,也不是“故意”,夏梨目不斜视的盯着两人,心中默念:“演戏而已,我可是个专业演员,有什么不敢看的。”
江岑的手重新抚上温絮的腰,沿着腰线渐渐上移。
掌间用力,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。
灼灼目光在温絮唇边流连,他鲜红的唇微张着,像极了暧昧的引诱。
温絮似乎也很快就入了戏,眸色迷离,像是魂都被那眼底沉墨的男人给勾了去。
旁边的何嬉都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脸,夏梨这时反倒像是心如止水,直勾勾的盯着二人。
可夹在膝盖间的那两只手,早就被她十指交扣得骨节泛白。
他说让她“好好看着”,原来是指这个。
如他所愿,她看的眼睛都不眨。
只是红了眼眶。
明知道现在不该。
江岑还是控制不住地将余光往机器后面扫了一眼。
但只那一眼,心就再也静不下来。
他突然松开温絮,眼中即刻就恢复了开拍前的那份淡漠。
“抱歉,赵哥。我重来一遍。”
赵海川也奇怪,“刚刚都好好的,怎么突然情绪就断了呢?”
江岑没有解释,只说:“再来一次。”
但这一次,甚至不如之前。
后来又拍了两条,依旧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。
代檬在夏梨旁边超小声的幸灾乐祸:“哟,这江老师也有不行的时候。”
夏梨:……
江岑那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,他擦擦鼻子状似无意的朝夏梨所在的位置瞟过去,就看到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的钉在他的脸上,像是要把他射穿。
他忍不住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之前那么不听话,现在倒是听话极了。
看她像是不准备走的样子,江岑只得走到赵海川面前,“赵哥,能不能清个场?”
赵海川第一次听到江岑这种要求,有些不可置信:“清场?”
“嗯,今天状态不太好,情绪起不来。”
温絮在一旁道:“之前我觉得你情绪起的很好啊,怎么突然就状态不对了?是不是刚刚阿梨那个……”
江岑看了场外一眼,冷淡道:“嗯,闲杂人等确实有些影响。”
他说这话时并没有避讳着谁,工作人员都听到了耳里,不禁都偷偷的朝“闲杂人等”夏梨这边张望。
耳听八方的代檬自然也是听见了,心里冷哼一声。
还以为到了片场这人就消停了,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。
怪不得不行!
活该。
她拉着夏梨站起来,“走吧,都要清场了,带你回去休息。”
夏梨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到赵海川在那边喊:“清场了清场了!”
不是他让我好好看着吗?
自己先跑了?
那……这轮PK算我赢了?
夏梨突然就有了种胜利的喜悦,感觉自己战胜了大魔王。
但转念一想,这人马上就要“背着他”和温絮上演那些暧昧戏码,刚刚雀跃的心又沉了下来。
趁着清场的空档,江岑独自走到一旁僻静处。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温絮也走过来朝他笑笑:“我能来一根吗?”
江岑不以为意地递了一根过去,低头点火。
蓝色的火焰在两人中间燃起,温絮自然而然的贴到江岑身边,将烟头也凑了过去。
两点猩红几乎同时点燃,灰白色的烟从两人脸颊缝隙间缭绕而起。
江岑淡淡看了一眼温絮,收起手里的打火机,往后一步靠到墙上。
温絮夹着烟站在他对面,慢慢走近两步,眼尾含着笑:“要不要先酝酿一下情绪?”
江岑低头抽着烟,有些敷衍地应:“不用了,我喜欢直接来。”
温絮轻轻笑了一声,“江老师果然是简单粗暴。”
江岑早就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,抬眸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笑:“哦,温老师喜欢这样的。”
温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,朝他脸上慢慢吐出一口烟,问:“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?”
江岑掐灭手里的烟头,慢慢站起身来:“不好意思,温老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。”
说完,他根本不在意温絮是什么反应,直接扔下她朝片场走去。
后者夹着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扬了扬唇角。
代檬把夏梨送回酒店之后就回了东兴,房间内,马小溪已经准备好了药还有清淡的食物。
夏梨吃东西时,她就在一旁默默看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这姑娘平时虽然话不多,但也不像今天这般沉闷。
夏梨忍不住问她:“小溪,你怎么了?”
马小溪缩手缩脚的坐在一旁,战战兢兢道:“夏梨姐……对不起啊,昨天晚上那个粥……”
夏梨这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,连忙安慰她:“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呢,是我肠胃本身就不好。”
马小溪却仍是自责:“不是,那小摊看起来就不怎么正规,我应该考虑周全一点的。”
“那不是我让你去的嘛。”
“可是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啊,我就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……”
这说辞,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。
夏梨灵光一闪,“是不是檬姐说你了啊?”
马小溪哽了一下,立刻摇头,“没有没有。”
夏梨这下确认了。
肯定是代檬训过她了。
代檬一向对工作要求高,这也不意外。
“檬姐是很严格的,不过她人很好,要求高也是对我们好,你别太在意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马小溪看着她欲言又止。
夏梨放下碗筷,看着她道:“你想说什么呀?没关系的,你有什么就说嘛,我们天天在一起,你不用这么见外。”
这些天相处下来,夏梨对她一直像是姐姐一般亲切。
马小溪很喜欢她,便也干脆开诚布公的问她:“夏梨姐,你……你不会辞退我吧?我以后会更努力的,绝不犯类似的错误了。你可以扣我工资,但你能不能别辞退我?”
夏梨听代檬说过,马小溪家里还有两个弟弟,每个月的收入基本都是寄回老家,经济压力很大。
看着她有些紧张的等着自己的回答,夏梨心里有些不好受。
她不喜欢这种将别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里的感觉,也不喜欢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。
“不会的,你干的很好,我为什么要辞退你啊?工资我也不扣的。”
马小溪立刻松了一大口气,“那就好。谢谢你啊夏梨姐。能遇到你我真的挺幸运的。”
夏梨一边吃着面一边随口问道:“小溪,你做这份工作之前是做什么呀?”
“我之前给可心姐做助理的,不过只做了一年……”
“薛可心?”
夏梨见过,就是当时刚回江临时,在饭局上被江岑当场气走的那个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做了呢?”
马小溪默了半晌,“后来,可心姐就换人了,然后有人把我推荐给了檬姐,我就过来了。”
夏梨反应了一会儿,突然意识到什么,立刻转头问:“那可心姐在《悬崖》剧组的时候,你也在吗?”
“在啊。”
“那你接触过江……”
急于八卦,夏梨差点就直呼江岑大名,赶紧话锋一转:“……江老师了?”
马小溪点点头道:“是啊,赵导他们我都见过的,檬姐也是看中这个才找我过来的吧。”
紧接着,她又有些忧心道:“夏梨姐,那个江老师……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。还有副导演王岩,你也要注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江老师他……反正挺可怕的。”
马小溪说着还应景地挤了个鬼脸。
夏梨差点要笑出来。
但她还是憋住笑,煞有介事的点点头,“嗯,我觉得也是。”
“那王导呢?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和蔼的。”
“他啊……喜欢对女演员动手动脚的,我都私下看到过几次了。”
夏梨很是意外。
她这几天的戏基本都是王岩指导,并没有出现马小溪所说的情况。就算是单独碰到时,王岩对她都很客气,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。
不过那天的饭桌上,他看到王岩跟叶景程聊得火热,也许是碍于叶总的面子。
夏梨懒得深究,吃完饭便上床睡了。等她迷迷糊糊的醒来,才是晚上十点半。
大概是之前吐的太厉害,回来时也只吃了一碗清汤面,此时她又有些饿了。
马小溪应该已经睡下了,她不想再去麻烦她,内衣也懒得穿,随便套了件卫衣就下楼。
酒店一楼大厅,有一家自营的二十四小时超市,商品不多,却也能满足基本生活所需。
夏梨快速挑了盒泡面又拿了一瓶酸奶,刚准备走到收银台买单,一个高个子身影突然插到她的前面,将一盒香烟甩到台子上。
“那个……”
她拍拍那人的手臂,刚准备跟这个没有素质插队的人讲讲道理,就看到那人回过头来,低头瞥了她一眼。
“干什么?我先来的。”
夏梨整个人僵住,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。
见鬼了。
他怎么在这???
作者有话要说:江岑:惊不惊喜意不意外?
江岑和温絮之前酝酿好的情绪瞬时被打断,两人也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,江岑这才注意到机器后面小小一只的夏梨,立刻下意识地就放下了本环在温絮腰间的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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