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冰痕与变化
“时光无声无息游过,催促着你成长,盛放,衰老……直至形体朽磨,再无痕迹留存。
你当知晓,这便是为人的故事。”
————
夏天的高温,很多时候注定了它不能算是个太友好的季节。尤其对于许多体重超标者而言,这一点往往便表现得分外明显。
趁着车上没人,挺着啤酒肚的胖子用力往后缩了缩,留出点方向盘前的空间好松开些腰带,就此一手,他顿时感觉到腰间松快了一截。
阳光从树叶间投下斑驳的阴翳,落在车窗上,耀眼的反光让人根本不想抬眼,高温干燥的暑气在车内不住蒸腾,只让这个汗流浃背的可怜人感觉身上的警服越发黏人,而自己简直就像是个被丢进蒸笼里的包子。
“这大热天的,这几个家伙有病吧……”
随手拿起块印着小广告的硬纸壳给自己扇着风,他一脸苦相地从窗口探出头,看着灼灼烈日下的不远处,像是在比拼谁的嗓门儿大一样的六七个中年食客相互对骂,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吵着架,以及几个正站在旁边同样一脸严肃而无奈的同事。
“动手啊!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!你们要是带把的就干脆点动手打起来啊,我们还能直接送你们进局子里喝茶消消暑,岂不美哉!”
嘴里嘟囔了几句,看着街边那几个依然喋喋不休的家伙,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热汗,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。
几个二流子样的家伙,本来是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饭,吃着吃着就跟旁边的顾客拌上了嘴,还火气越吵越大,餐馆里的老板劝着也没用,见势不妙直接打了民警电话。
结果等警车一来,发现雷声大雨点小,这几个家伙吃完饭出来,正站街边上冲着别人嘴里乱嚷嚷,可偏偏就是不敢真动手。
这种打打嘴皮子仗的情况,其实基本上做点口头教育也就够了,根本不需要实际出警,更没必要带人回去做点什么,偏偏这几个吵着架还没完没了,这就有点让人感到烦躁了。
本来也就是个鸡毛蒜皮的事儿,警察们执法给留点情面,大家也没必要那么麻烦。可警察现在都来劝解了,明摆着站在旁边了,你这还给脸不要脸地当面缠着别人骂街,你是想干什么?
看着远处几个同事在太阳下热汗直冒,较为年轻的两个小伙子更是抬高帽子,银黑相间的警徽泛着亮光,满脸都慢慢爬上了“不耐”两个大字,那几个光头文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家伙却毫无眼色,依然在喋喋不休。坐在驾驶位上的胖子果断摇头,拿起了旁边的大瓶茶水。
看来今天有些人是铁了心要一起去喝茶了。
他旋开杯盖,周围一股子枸杞的清香顿时浓郁了起来,浅黄的茶水里飘着十来颗橙红的枸杞,早就放凉了。
抬起杯子,正待开怀牛饮的警察嘴还没刚凑上去,人就愣住了。
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有某种浅灰白色的细微絮状事物正在茶水中沿着稳定的方向悄然“生长”开来,不急不缓,仔细去看是一种熟悉的浑浊晶态,整体外形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直细条状。
淡白色的细雾从茶水表面上飘起,又轻轻飞散。
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身材圆润的警察这会儿才注意到,自己握着茶杯的这只手掌间传来了有些过分的凉意。
这怎么可能呢?这茶杯今天一直丢在座位旁边,别说车里这都能够蒸桑拿的气温了,就是放在什么阴凉地儿里,这大夏天的也不可能结冰啊!
喝也不是放也不是,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细细的冰线在茶水表面不断延伸,转折,直到最后完全凝结成型:
——天一园居二期废弃烂尾楼六栋
那是一行清晰的小字,历历可数。
大热天的,陡然一股子冷意从背后窜起!像是触了电一般,胖警察浑身猛然一颤,端着茶杯的手也是明显一哆嗦,好悬差点没把杯子给直接丢出去。
仅仅依靠空着的单手,他以超乎自身体型的灵活与速度飞快解开了安全带,连储物格上的手机都没来得及拿,打开车门疯狂拔腿飞奔而出——
“卧槽出事了!老李你们快过来出事了!”
撕心裂肺的大喊声,就连两条街外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……
“不用塑料袋了,我直接喝,谢谢。”
几十米外的一家奶茶店前,青年刚接过一杯冰镇柠檬水,柜台后的店员正好奇的探出头往刚刚声音的来源处张望,他也稍稍侧过头,向着远处那两辆停在树荫下的警车看去。
一个连警帽都没来得及戴上的警察,刚从警车上跳下来,正摆出一副百米冲刺的架势狂奔向不远处的一群人,脚下一只鞋都踩地用力过猛,无意中甩掉了开来,嘴里还在大喊着什么,偏偏中间距离隔开又听不太清楚,只能略微注意到一点情态:
——那张富含胶原蛋白的肉脸上,正挂着绝非常人演技所能达到的,十分惊恐焦急的神色,浑然是受了巨大惊吓的样子!
街上来来往往的稀疏人流有些骚动了起来。
“那个警察是怎么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听到旁边那几个店员好奇的疑问声,随手给柠檬水插上根吸管,青年一言不发地享受着手中这杯廉价冷饮。
……
不得不说,那位警察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于激烈,但仔细想想又非常正常。
毕竟当处于认知之外的现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时,很多人的实际表现,或许还不如这位仁兄惊恐交加的反应。
从水泥杆旁走过时,顺带着扫了眼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,黑白的打印人像不可避免的有些模糊失真,面容看起来也是分外呆板。
谷胤一边咕噜咕噜的喝着冰饮,一边看似漫无目的沿着街道前行,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他所注视的,当然不是那杯正散发着寒气的柠檬水,而是自己握住纸杯的手指。
一道不起眼的的白痕正在指甲盖上浮现,又以更快的速度消散而去,如此循环拉锯,伴着一层细微的水珠渐渐凝出。
就在方才,导致那位胖警察无意中受到莫大惊吓的缘由,自然是他的手笔。
出于某些尽量避免被官方注意到自己真实信息的考虑,青年不得不花了些心思,最后选择了以这样一种完全不需要露面的特别方式,来小小“提醒”一下他们,那栋烂尾楼里所不为人知的一些细节。
毕竟,谁都不会想要某天在家时被突击查水表,或是写个纸条传给警察,结果却被当成小事放在一旁延后处理吧?
这样的事情,或许对于如今上层的人物而言已经逐渐算不得什么秘密了。但保险起见,反正也没什么行事成本,谷胤仍旧依照自我判断倾向把手上的消息放了出去,略微给人提个神。
当前看似依然平和的生活下,很多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的新事物,已经悄然冒出了头。
平心而论,如此暗流涌动的变化,在今后的时间里对于整个世界而言,究竟会一步步掀起怎样的喧嚣与浪潮,实在难以揣测。但可以预见的是,在事态开始逐渐加速的同时,其所带来的影响就必然会改写许多以往的规则与形态。不破不立,唯有在旧日的废墟间,才能重塑出新的面貌。
相比之下,在逐渐认识到这一点后,颇有些出乎意料的,在出于对未知的不安与忐忑之感下,有人的确感觉到了几分……类似期待般的情绪?
与以往的麻木不同,当手中握住了一份哪怕未必属于自己的力量后,即便没有外来事物的对照,前社畜也真切感觉到了自己心态上的一些变化。
可那又如何呢?
奔涌向下个时代的洪流巨澜中,许许多多绽放辉煌的故事都注定只会是浪花淘落的点点泥沙,微不足道,何况区区一个渺小个体的想法呢。
他轻轻弹了弹手指,上面的白霜与水珠迅速蒸发殆尽。
老实讲,这种二者间看似毫无关联的“手法”,对他自己而言也颇为新奇。
自从好几天前夜里醒来后发觉的那一次变化,导致自身的基础生命细胞单位彻底与以往划出明确分界线后。就好像这一点触发了某种开关一般,存在于谷胤意识深处的那枚「雏形」凭空生出了几分变化。
——它活跃了起来。
与以往任凭如何试探,尝试交流,都始终得不到什么真切反应,至多偶尔会仿佛灵光一闪般的催生某些直觉,几近时灵时不灵的情况不同。
这一次,却如同换气的鱼儿游出水面般自然,就在思维运转的短短过程中,许多不着文字的信息毫无征兆的从「雏形」中逐一浮现,毫无隔阂的融入思维印象中,经焕然一新的大脑处理能力所吸收处理后,从而“翻译”为了足以令人正常理解的形式。
……生命形态优化与针对性调节……如何改变细胞结构,扩展能量转化……适用于五十万匹以下的简易物质干涉方式……自我意识与质能化元神载体……宇宙自然活动中的极端物质形态……
诸如此类的一些繁杂名目,不过只鳞片爪,甚至还不包括其中部分由于自我知识水平不足,尚且无法全面“破译”的信息内容,已经让谷胤生出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。
一个很浅显的道理,有些东西并非是你看了就一定能够理解学会的。正如现代化教育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特征,就是要求培养具备自我学习进步素质的人才,尽量确保其在脱离校园学习阶段后,依然保持较高对于新信息的接受学习能力,从而延缓人才被时代技术潮流更新发展所抛在身后的节奏。
在沿着这些明显具备着大量分支知识点的“主干”粗略过了一遍后,青年不得不捏着鼻子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:即便是在脑部处理能力暴涨的现在,自己却依然像是个拿着书的半文盲,即便勉强能够念出书上的文字,却根本无法具体理解一字一句贯连起来,乃至整篇文章所表达的含义。
万丈高楼平地起,想要真正领会这些信息的实际内容,就需要更多的知识基础与实践理解。好比一个人去学微积分,你不能直接跳过了加减乘除的基本运算学习,就要求他分割极限,那不现实。
看了一整圈下来,除去极少数较为浅显的理论内容得以被主观思维认知理解以外,其余的大多数信息在青年看来,那就是单纯的两眼一抹黑,谁也不认识谁。
不得不承认,这种东西放在你面前却根本无法合理利用的感觉,令人简直觉得自己就像个得入宝山却空手而归的蠢货。换成沙雕网友们的话来说,大概就是“空闻G胖赔本唱OFF,而不得买之”,心中分外郁结。
但从实际来说,他也并非真的毫无所获。
就像眼前的这样。
绿化带的草丛里,一个干瘪变形的橙色易拉罐牵住了短暂的目光,看到上面那个“芬达”的熟悉图标,他眨了眨眼。
漆层无声地剥落开来,恢复淡灰色的铝皮就此挣脱了固定形状。单薄的片状金属结构犹若获得了生命般向着彼此涌去,开始相互挤压,沸腾,重塑……最后如柔顺的水银般向中收缩成团,由植物空隙间滑落到草茎下方。
这自然不是结束。
每一个视角,每一分转变,都事无巨细地映照在人的意识之中。
指头大小的一团金属整体形状正逐渐转向椭圆,仿佛一枚被架在无形弹弓之上的“弹药”,细微的形变积蓄势能,而后……弹射起飞!
“啪嗒!”
小小的椭圆体在空中划出一条不存在的抛物线,不偏不倚地落入几米外的垃圾箱里,金属与铁皮间撞击、反弹,带起了连串的细微震响。
收回视线,谷胤蓦的叹了口气。
几乎可以完全确定,自己现在的情况,同样和来自「雏形」中的大量信息脱不了干系。
就在那些信息被大脑思维所认知的过程中,仿佛来自遗传信息深处的先天性本能终于被发掘而出一般,某些东西水到渠成的“苏醒”了过来。无需思考,无师自通,伴着某种或许该称之为“武神”的素质一点点浮出水面,已然解开了限制的脑域终于令他领会到了这幅身躯的一些真相。
具备浅层干涉物质形态能力,近乎直觉般的初步控制宏观电磁力,感应他人思想简单得就像是翻看一本摊开的书……区区一个念头间,种种不可思议之事不过信手拈来,老实的说,就连谷胤自己都不清楚,自己现在这幅可以被定性为“恐怖”的躯壳,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?
相比之下,区区转移热量分布让杯中液体以特定形状结冰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
但事情从来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。
在力量进一步萌发的同时,另一种困扰也如影随形的纠缠上了他。
自己的身体——“很饿”。
当他真切理解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后,一种发自内在的虚弱感便油然而生。
那是一份与印象里曾经作为常人时“青春期发育阶段,时常会感到腹中空空”所完全不同的“饥饿感”,既是错觉,也并非虚假。它纯粹源自本能的判断,并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:这副身体还在「成长」,你需要「进食」。
简单明了。
回忆起“梦境”中那一位位吞噬星海,游走无际的恐怖身姿,谷胤几乎是立刻理解了这一点的真实含义:此“进食”非彼“进食”。
他需要的,不是那些作为人类生活的单纯进食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——猎取更多的物质。
可问题在于,青年同样不清楚,假如想满足自己的“胃口”,这种“进食”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规模?
唯有暂且忍耐一二。
有人默默咀嚼着来自「雏形」的那些信息中,仅有几句特别单独存留,零碎到不成体系,与其称之为知识,倒不如说是一点告诫的话语。
——尊重生命与爱,保留人体,稳固自我。
——不要随意窥探他人的心,那只会让你见到地狱。
——学会克制,否则你就只是一头注定被更强者轰下的野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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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从树叶间投下斑驳的阴翳,落在车窗上,耀眼的反光让人根本不想抬眼,高温干燥的暑气在车内不住蒸腾,只让这个汗流浃背的可怜人感觉身上的警服越发黏人,而自己简直就像是个被丢进蒸笼里的包子。
“这大热天的,这几个家伙有病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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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手啊!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!你们要是带把的就干脆点动手打起来啊,我们还能直接送你们进局子里喝茶消消暑,岂不美哉!”
嘴里嘟囔了几句,看着街边那几个依然喋喋不休的家伙,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热汗,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。
几个二流子样的家伙,本来是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饭,吃着吃着就跟旁边的顾客拌上了嘴,还火气越吵越大,餐馆里的老板劝着也没用,见势不妙直接打了民警电话。
结果等警车一来,发现雷声大雨点小,这几个家伙吃完饭出来,正站街边上冲着别人嘴里乱嚷嚷,可偏偏就是不敢真动手。
这种打打嘴皮子仗的情况,其实基本上做点口头教育也就够了,根本不需要实际出警,更没必要带人回去做点什么,偏偏这几个吵着架还没完没了,这就有点让人感到烦躁了。
本来也就是个鸡毛蒜皮的事儿,警察们执法给留点情面,大家也没必要那么麻烦。可警察现在都来劝解了,明摆着站在旁边了,你这还给脸不要脸地当面缠着别人骂街,你是想干什么?
看着远处几个同事在太阳下热汗直冒,较为年轻的两个小伙子更是抬高帽子,银黑相间的警徽泛着亮光,满脸都慢慢爬上了“不耐”两个大字,那几个光头文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家伙却毫无眼色,依然在喋喋不休。坐在驾驶位上的胖子果断摇头,拿起了旁边的大瓶茶水。
看来今天有些人是铁了心要一起去喝茶了。
他旋开杯盖,周围一股子枸杞的清香顿时浓郁了起来,浅黄的茶水里飘着十来颗橙红的枸杞,早就放凉了。
抬起杯子,正待开怀牛饮的警察嘴还没刚凑上去,人就愣住了。
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有某种浅灰白色的细微絮状事物正在茶水中沿着稳定的方向悄然“生长”开来,不急不缓,仔细去看是一种熟悉的浑浊晶态,整体外形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直细条状。
淡白色的细雾从茶水表面上飘起,又轻轻飞散。
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身材圆润的警察这会儿才注意到,自己握着茶杯的这只手掌间传来了有些过分的凉意。
这怎么可能呢?这茶杯今天一直丢在座位旁边,别说车里这都能够蒸桑拿的气温了,就是放在什么阴凉地儿里,这大夏天的也不可能结冰啊!
喝也不是放也不是,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细细的冰线在茶水表面不断延伸,转折,直到最后完全凝结成型:
——天一园居二期废弃烂尾楼六栋
那是一行清晰的小字,历历可数。
大热天的,陡然一股子冷意从背后窜起!像是触了电一般,胖警察浑身猛然一颤,端着茶杯的手也是明显一哆嗦,好悬差点没把杯子给直接丢出去。
仅仅依靠空着的单手,他以超乎自身体型的灵活与速度飞快解开了安全带,连储物格上的手机都没来得及拿,打开车门疯狂拔腿飞奔而出——
“卧槽出事了!老李你们快过来出事了!”
撕心裂肺的大喊声,就连两条街外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……
“不用塑料袋了,我直接喝,谢谢。”
几十米外的一家奶茶店前,青年刚接过一杯冰镇柠檬水,柜台后的店员正好奇的探出头往刚刚声音的来源处张望,他也稍稍侧过头,向着远处那两辆停在树荫下的警车看去。
一个连警帽都没来得及戴上的警察,刚从警车上跳下来,正摆出一副百米冲刺的架势狂奔向不远处的一群人,脚下一只鞋都踩地用力过猛,无意中甩掉了开来,嘴里还在大喊着什么,偏偏中间距离隔开又听不太清楚,只能略微注意到一点情态:
——那张富含胶原蛋白的肉脸上,正挂着绝非常人演技所能达到的,十分惊恐焦急的神色,浑然是受了巨大惊吓的样子!
街上来来往往的稀疏人流有些骚动了起来。
“那个警察是怎么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听到旁边那几个店员好奇的疑问声,随手给柠檬水插上根吸管,青年一言不发地享受着手中这杯廉价冷饮。
……
不得不说,那位警察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于激烈,但仔细想想又非常正常。
毕竟当处于认知之外的现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时,很多人的实际表现,或许还不如这位仁兄惊恐交加的反应。
从水泥杆旁走过时,顺带着扫了眼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,黑白的打印人像不可避免的有些模糊失真,面容看起来也是分外呆板。
谷胤一边咕噜咕噜的喝着冰饮,一边看似漫无目的沿着街道前行,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他所注视的,当然不是那杯正散发着寒气的柠檬水,而是自己握住纸杯的手指。
一道不起眼的的白痕正在指甲盖上浮现,又以更快的速度消散而去,如此循环拉锯,伴着一层细微的水珠渐渐凝出。
就在方才,导致那位胖警察无意中受到莫大惊吓的缘由,自然是他的手笔。
出于某些尽量避免被官方注意到自己真实信息的考虑,青年不得不花了些心思,最后选择了以这样一种完全不需要露面的特别方式,来小小“提醒”一下他们,那栋烂尾楼里所不为人知的一些细节。
毕竟,谁都不会想要某天在家时被突击查水表,或是写个纸条传给警察,结果却被当成小事放在一旁延后处理吧?
这样的事情,或许对于如今上层的人物而言已经逐渐算不得什么秘密了。但保险起见,反正也没什么行事成本,谷胤仍旧依照自我判断倾向把手上的消息放了出去,略微给人提个神。
当前看似依然平和的生活下,很多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的新事物,已经悄然冒出了头。
平心而论,如此暗流涌动的变化,在今后的时间里对于整个世界而言,究竟会一步步掀起怎样的喧嚣与浪潮,实在难以揣测。但可以预见的是,在事态开始逐渐加速的同时,其所带来的影响就必然会改写许多以往的规则与形态。不破不立,唯有在旧日的废墟间,才能重塑出新的面貌。
相比之下,在逐渐认识到这一点后,颇有些出乎意料的,在出于对未知的不安与忐忑之感下,有人的确感觉到了几分……类似期待般的情绪?
与以往的麻木不同,当手中握住了一份哪怕未必属于自己的力量后,即便没有外来事物的对照,前社畜也真切感觉到了自己心态上的一些变化。
可那又如何呢?
奔涌向下个时代的洪流巨澜中,许许多多绽放辉煌的故事都注定只会是浪花淘落的点点泥沙,微不足道,何况区区一个渺小个体的想法呢。
他轻轻弹了弹手指,上面的白霜与水珠迅速蒸发殆尽。
老实讲,这种二者间看似毫无关联的“手法”,对他自己而言也颇为新奇。
自从好几天前夜里醒来后发觉的那一次变化,导致自身的基础生命细胞单位彻底与以往划出明确分界线后。就好像这一点触发了某种开关一般,存在于谷胤意识深处的那枚「雏形」凭空生出了几分变化。
——它活跃了起来。
与以往任凭如何试探,尝试交流,都始终得不到什么真切反应,至多偶尔会仿佛灵光一闪般的催生某些直觉,几近时灵时不灵的情况不同。
这一次,却如同换气的鱼儿游出水面般自然,就在思维运转的短短过程中,许多不着文字的信息毫无征兆的从「雏形」中逐一浮现,毫无隔阂的融入思维印象中,经焕然一新的大脑处理能力所吸收处理后,从而“翻译”为了足以令人正常理解的形式。
……生命形态优化与针对性调节……如何改变细胞结构,扩展能量转化……适用于五十万匹以下的简易物质干涉方式……自我意识与质能化元神载体……宇宙自然活动中的极端物质形态……
诸如此类的一些繁杂名目,不过只鳞片爪,甚至还不包括其中部分由于自我知识水平不足,尚且无法全面“破译”的信息内容,已经让谷胤生出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。
一个很浅显的道理,有些东西并非是你看了就一定能够理解学会的。正如现代化教育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特征,就是要求培养具备自我学习进步素质的人才,尽量确保其在脱离校园学习阶段后,依然保持较高对于新信息的接受学习能力,从而延缓人才被时代技术潮流更新发展所抛在身后的节奏。
在沿着这些明显具备着大量分支知识点的“主干”粗略过了一遍后,青年不得不捏着鼻子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:即便是在脑部处理能力暴涨的现在,自己却依然像是个拿着书的半文盲,即便勉强能够念出书上的文字,却根本无法具体理解一字一句贯连起来,乃至整篇文章所表达的含义。
万丈高楼平地起,想要真正领会这些信息的实际内容,就需要更多的知识基础与实践理解。好比一个人去学微积分,你不能直接跳过了加减乘除的基本运算学习,就要求他分割极限,那不现实。
看了一整圈下来,除去极少数较为浅显的理论内容得以被主观思维认知理解以外,其余的大多数信息在青年看来,那就是单纯的两眼一抹黑,谁也不认识谁。
不得不承认,这种东西放在你面前却根本无法合理利用的感觉,令人简直觉得自己就像个得入宝山却空手而归的蠢货。换成沙雕网友们的话来说,大概就是“空闻G胖赔本唱OFF,而不得买之”,心中分外郁结。
但从实际来说,他也并非真的毫无所获。
就像眼前的这样。
绿化带的草丛里,一个干瘪变形的橙色易拉罐牵住了短暂的目光,看到上面那个“芬达”的熟悉图标,他眨了眨眼。
漆层无声地剥落开来,恢复淡灰色的铝皮就此挣脱了固定形状。单薄的片状金属结构犹若获得了生命般向着彼此涌去,开始相互挤压,沸腾,重塑……最后如柔顺的水银般向中收缩成团,由植物空隙间滑落到草茎下方。
这自然不是结束。
每一个视角,每一分转变,都事无巨细地映照在人的意识之中。
指头大小的一团金属整体形状正逐渐转向椭圆,仿佛一枚被架在无形弹弓之上的“弹药”,细微的形变积蓄势能,而后……弹射起飞!
“啪嗒!”
小小的椭圆体在空中划出一条不存在的抛物线,不偏不倚地落入几米外的垃圾箱里,金属与铁皮间撞击、反弹,带起了连串的细微震响。
收回视线,谷胤蓦的叹了口气。
几乎可以完全确定,自己现在的情况,同样和来自「雏形」中的大量信息脱不了干系。
就在那些信息被大脑思维所认知的过程中,仿佛来自遗传信息深处的先天性本能终于被发掘而出一般,某些东西水到渠成的“苏醒”了过来。无需思考,无师自通,伴着某种或许该称之为“武神”的素质一点点浮出水面,已然解开了限制的脑域终于令他领会到了这幅身躯的一些真相。
具备浅层干涉物质形态能力,近乎直觉般的初步控制宏观电磁力,感应他人思想简单得就像是翻看一本摊开的书……区区一个念头间,种种不可思议之事不过信手拈来,老实的说,就连谷胤自己都不清楚,自己现在这幅可以被定性为“恐怖”的躯壳,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?
相比之下,区区转移热量分布让杯中液体以特定形状结冰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
但事情从来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。
在力量进一步萌发的同时,另一种困扰也如影随形的纠缠上了他。
自己的身体——“很饿”。
当他真切理解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后,一种发自内在的虚弱感便油然而生。
那是一份与印象里曾经作为常人时“青春期发育阶段,时常会感到腹中空空”所完全不同的“饥饿感”,既是错觉,也并非虚假。它纯粹源自本能的判断,并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:这副身体还在「成长」,你需要「进食」。
简单明了。
回忆起“梦境”中那一位位吞噬星海,游走无际的恐怖身姿,谷胤几乎是立刻理解了这一点的真实含义:此“进食”非彼“进食”。
他需要的,不是那些作为人类生活的单纯进食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——猎取更多的物质。
可问题在于,青年同样不清楚,假如想满足自己的“胃口”,这种“进食”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规模?
唯有暂且忍耐一二。
有人默默咀嚼着来自「雏形」的那些信息中,仅有几句特别单独存留,零碎到不成体系,与其称之为知识,倒不如说是一点告诫的话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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